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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ttitude

Kevin Shih-Hung Chen (2007)

「態度,就是態度。在我面前,態度最重要。」

那是父親時常重複的話。

但是對於他,我並不是他的兒子。我是一頭棕毛蓬鬆著野性的獅子,一隻身上紋路仍排列著反抗基因的老虎,只有鞭子才能馴服我。

只有鞭子才能讓我住嘴、臣服、並且遺忘。

他要我記住這句話,時時演練我該有的態度。他幫我鑄了一個模,把我壓進模裡,形塑一個他要的姿態,行走、呼吸、眨眼、擺動、皺眉、微笑、哭泣、劈腿,甚至放屁、掏耳、噴嚏、挖鼻、搔癢,每一個牽動身體的細微動作,都必須順服他為我打造的,態度。

當我還是壁虎的時候,這句話,總是我體內無法驅趕的迴盪。

是的,在我體內。我五臟血肉骨骼互相拉扯出的某種我根本探鑿不到的深層體內,沒有住著其他話語,只是這一句。我知道就算我斧開自己的身體,用雙手在糨糊血肉之中來回攪和,我也尋不到這句在我體內生根散葉的話語。

我找不到這句話。但是這句話,就在那裡。

那裡,是。

哪裡?

我也不知道。但是,我的身體一直不斷帶著我往那未知的「那裡」奔去。而我根本清楚,那裡是禁地,有一扇屏門,父親不准我開啟。

我還記得父親第一次帶我進馬戲團當學徒的那天。

我是在馬戲團中長大的,對於帳棚底下的生活並不陌生,但是那次不同,不僅是一個新的馬戲團,而且我是進去正式當學徒,即將變成馬戲團的一份子,表演的一部份,不再只是場邊玩耍的小孩,跟著觀眾為舞台上的父母喝采的小孩。出門之前,父親用剃刀把我頭上濃密的森林剃光,銳利刀鋒貼緊頭皮快速除去我濃密的髮,他說:「頭髮走了,煩惱也跟著走。叫你不准記住的事,你忘了就是忘了。」我感到頭頂一片寒冬荒蕪,鏡子裡的臉孔彷彿也跟著蕭瑟,身體迅速枯萎,雖然明明是夏天。「今天正式帶你進團,記住,我也剛加入這個團,以前的團我們是絕對不會再回去了。往後一段長長的路要走,你照著我說的,往前走就是了,不准回頭,一回頭,賞你十個藤條,直到你繼續往前。」

盛夏燔燒,他牽著我的手站在豔陽下,陽光在我的禿頂上燒烤。遠處,一個深藍色的大帳棚矗立在空曠的草原上,在陽光照射下閃爍著奇異的光澤。草原上綻放著紅色的火球花、黃色的鼠麴草,我抓取身旁的草葉,用指尖碎裂葉面,讓羅勒的刺鼻香氣隱約圍繞著我。不遠處有個火車站,一列火車滑過鐵軌疾駛而過。父親放開我的手說:「深呼吸。」當年我十歲,父親是我的天,我的唯一,他的命令是我身體的直接反射,我鼓起胸膛把周遭的空氣全吸納至我的身體裡。「聞到了嗎?帳棚帆布在太陽底下曬出的刺鼻味。你這一輩子都要和這種味道相處,要習慣,最好要上癮。」沒有,我聞不到帳棚味,只有花草香。我更用力地深呼吸,努力將鼻腔擴張成兩個飛機場跑道,方圓百里各種關於我的未來的味道都在其中紛紛起降。聞到了,我似乎聞到了。我聞到獅子腳掌隱隱摩擦出的莽莽非洲大草原、大象鼻子粗皮縐折裡暗藏的腥臊泰國河流、還有猴子霞紅屁股上頭殘留的南美洲叢林,連蟒蛇身上紋路編織成的巴西泥土我都聞到了,但是就是聞不到帳棚的刺鼻。我對於前方陌生的帳棚,有著各種的想像,也努力掩飾著我的顫抖。

他揩去我額頭上的汗珠,彎身在我的耳邊喃喃:「說過了,一進了帳棚,不准,別問為什麼,就是不准,叫我,爸爸。」

「我知道,爸…」

啪!他一巴掌烙在我臉上,我輕盈的身體飛出去,和疼痛一起陷落在草原裡,火球花扎進我的皮膚,蒲公英花瓣四處飛揚,我只是閉上眼睛,試圖抹去前方遮去陽光的父親巨大身影,我沒有喊痛。

他望著遠方的帳棚說:「站起來。」

「是,師傅。」我沒有哭,十歲的我,沒有哭。在師傅面前哭,對他來說就是一種反抗。

師傅露出滿意的微笑,快步往帳棚行去,我在後頭奮力趕上。迎面溫熱的風撫過臉頰,催化疼痛。我早已習慣不哭喊出聲,連心裡的微弱哭泣都不讓父親,不,不,不,不讓師傅聽見。

我們經過帳棚外面的動物柵欄區,眼前的景象卻背叛了我的想像。馬戲團的動物明星卻完全不是我想像中的備受尊寵,牠們只是被囚禁的奴隸:獅子在籠裡打盹,大象眼神憂鬱地看著我,猴子打著呵欠,蟒蛇像條枯繩垂掛牢籠裡。所有動物的糞便許久沒人清理,在太陽底下恣意發酵,大批蒼蠅黑毯般嗡嗡集結,披覆在獅子的身上,獅子不咆,腳掌的非洲草原沾染久未清理的糞便,牢籠裡沒有王者奔跑,蒼蠅為王。

師傅掀開帳棚的帆布門,見我遲疑,用力地把我推向前。

我踉蹌幾步,尾隨的動物糞便味被關在門外,取代的是刺鼻難耐的帆布味。我終於,聞到了。用鐵架撐起的藍色大帳棚,在盛夏裡悶煮著高溫,帆布散發出令我作嘔的刺鼻。我抬頭,頂上幾個空中飛人正在盪鞦韆,氣喘咻咻地在半空中飛翔;一個女孩打把傘、嘴裡叼火、還騎著單輪車在細鋼索上來回。她看了我一眼,然後倒立在單車上,嘴上叼的火炬背後,有我看不清楚的表情。

「嘿嘿,臭小子,歡迎來到馬戲團!你叫什麼名字啊?」一個光著上身的凸肚男人就著繩索從上方的高架滑下,臉上的小丑花妝因為帳棚裡的高溫而溶糊,整張臉像是得了壁癌的牆。

「叫他壁虎。」師傅代我回答。

「壁虎?喲,莫非你是來學飛簷走壁?或是你會像壁虎那樣,吱吱吱叫?還是你長的像壁虎?」

師傅給我一個眼神,示意我回答。我壓抑住別開臉的衝動,看進小丑的臉說:「小丑伯伯你好。我身上有個很像壁虎的胎記,所以大家都叫我壁虎。」

「真的啊,那我可以看一看嗎?」

我正準備掀衣服,師傅馬上轉話題:「壁虎來學軟骨功的。」

我那時還不知道,師傅不想任何人看到我的壁虎胎記。

連他自己,也不想看到。

小丑打量我一番,把我整個人抓起來左翻右翻,捏我的手臂,丈量我的比例,我只是任由擺佈。小丑笑著說:「這小子骨架好,年紀也對,態度也不錯,還叫我『小丑伯伯』呢!真有禮貌,哪兒找來的啊?」

「收養來的,在前一個團跟了我一陣子,是個孤兒。」

小丑露出憐惜的表情說:「唉呀!真可憐。沒關係,加入我們就不是孤兒囉,這裡每個團員都是你家人,每個人都很歡迎你的!」

師傅拉住我的肩膀,十指陷入我的皮肉說:「壁虎,進來了,態度最重要。這個帳棚以後會是你的家,記住,在馬戲團裡,態度,最重要。學習,努力學習,聽到了沒?」

我頭部晃了晃,自己也不清楚是點頭稱是,還是根本過於緊張。

小丑用炸開如瀑布的袖子擦拭臉上溶掉的彩妝,整張臉變成打翻的調色盤。他拿起喇叭,使勁吹奏了一小節進行曲:「注意!注意!我們『達芬奇馬戲團』今天來了個新成員,壁虎!」

正在練習的馬戲團成員們紛紛從練習彈簧床上跳下來,聚攏在我身邊,對著我投射好奇的眼光。

「這個小不點就是壁虎啦,別看他個頭這麼小,聽說從小就跟著他師傅學軟骨功喔!基礎打得很好,以後就是和我們南奔北走的團員之一啦!大家掌聲歡迎他!」小丑的說話的方式像是對著幾萬人宣布,完全專業姿態,洪鐘音量在帳棚裡迴盪。

師傅用手肘推了我一把,示意我說話,我趕緊說出早已熟背的開場白:「大家好…我的名字叫壁虎,我今年十歲,希望大家以後多多指教。」這是師傅出門前要我不斷演練的台詞,我謹慎地一字字吐出,語調僵硬。

團員們禮貌性地拍拍手,我因為緊張而全身溫熱,不敢抬頭看眼前包圍我的陌生面孔。

「我是團長兼小丑,也是表演的主持人,我來介紹我們每一個團員給你認識:這是陳氏飛天三兄弟,你剛剛已經看到他們的練習囉!」三個兄弟年紀很接近,身高排列剛好斜成坡,我注意到他們長年抓鞦韆的雙手長滿了硬繭,所以掌心拍擊出來的掌聲有一種粗莽的厚度。其中一個用手拂過我光禿的頭,厚繭沙沙擦過我的頭皮,我幾乎可以在那手裡聽見空中飛翔的高速。

「這群小女孩是叮噹扯鈴隊!」一群約十七八歲的女孩團團包圍住我,對我又親又摟,喉間發出各種語調奇異的聲響,我卻一個字都聽不懂。「她們每個人都聽不到喔!所以她們講的話你聽不懂啦!」女孩們用繁複的手勢彼此溝通,都對著我露出興奮的微笑。

「然後是水缸裡的吞火娜娜!」我往旁邊一看,一個透明的大水缸裡頭漂浮著一個長髮女子,她身體下半部是魚身,在水裡泅著。她用魚尾濺出水花跟我打招呼,我睜大眼睛,不敢相信我所看到的。

「吞火娜娜住在水裡的,從來不出來的。然後,這是鋼索女,也是我的女兒。」

「壁虎你好。」跟我握手的是我進帳棚時看到正在鋼索上練習的女生,比我大幾歲,眉宇瀰漫著驕傲,我直覺她並不喜歡我。

「最後是馴獸師白火!這裡的動物每個都只聽他的話,真正的萬獸之王喔!」

白火一身白晰,頭髮皮膚都是極淡的顏色,身材猛壯,腰間繫了皮鞭,白色亮皮長靴上綁著銳利的小刀,一嘴銀色鋼牙,笑起來像是白霧裡忽然亮出一把閃閃銀刀,殺氣天成,把我嚇退個兩步。

小丑繼續開心地說:「我們達芬奇雖然是個小型的馬戲團,但有了新成員的加入,相信我們會越來越壯大!各位,這幾天帳棚架好了,票也開始賣了,下禮拜就要正式開始我們在這裡的表演,我們剛來到這個都市,希望這次票房大成功!」不知道為何,小丑舞台式誇張風格讓我有一種無法安心的不確定。而且在那場師傅要我忘記的喪禮上,師傅為我化上誇張的小丑妝,從此以後,我十歲的心靈就不再覺得小丑是逗我笑的角色。七彩條紋以幾何的圖樣在臉上蔓延成一張面具,擋住了真正的臉孔,遮蔽了真相。那樣的一張面具,只是虛假。

師傅向所有團員一鞠躬說:「壁虎還小,生活上還有許多需要各位教導的,我是看他長大的師傅,如果他有錯,不肯學習,請各位別客氣,不要看他年紀小,直接教訓他,他死去的父母會感激各位的。」

我沒有抬頭看師傅,他當眾宣布了我的父母死訊,也等於是給他自己的父親身份判了死刑。我當時不懂,但是知道,我的父親的確是死了。現在在我身邊的,是我的師傅。師傅師傅師傅師傅…我在心中反覆默唸,企圖驅趕任何與父親有關的語言連結。

正式介紹之後,團員們便散開,回到自己的練習崗位。扯鈴開始在天空如蜂嗡嗡飛舞,空中飛人開始在鞦韆上展開翅膀,美人魚發出嘹亮的歌聲,鋼索上的小女孩耍著彩帶,馴獸師的皮鞭猛力擊向地上,帳棚後方的獅子聽到了主人傳來的指令,低沈地吼了一聲。我站在其中,想起了母親。

我也在心底,低吼了一聲。師傅,你聽得到,我的低吼嗎?

我就這樣正式開始,我的馬戲生涯。帶著師傅為我剪裁好的態度,我一腳踏進了帳棚。我十歲懵懂,卻可以預知,在這個大帳棚裡,我的命運將在其中悶煮過無數個冬夏。

我深深吸一口氣,這個陌生帳棚裡的帆布味,開始滲進血液了。

 

 

清晨,我清楚地感覺到身體裡進行那場喪禮,不斷反覆。

我不懂死亡。我只知道,那場喪禮之前之中之後,許多人離去了,而且永遠不會再回來了。我不懂喪禮上的所有儀式,只知道,我確實失去了。喪禮之後,我也必須和師傅一起離去。我們把草原拋在後,把旋轉木馬拋在後,把白色房子拋在後。

在那場喪禮當中,我並沒有哭泣。師傅不准我哭泣。而總是在清晨,我弱小的身體從凌亂的夢境分娩而出,我一身汗水氾濫,宛如新生兒胎盤黏膩,我才任由自己輕輕啜泣。是的,只是啜泣,即使我身體裡大規模地思念,我依然沒有嚎啕,只是安靜地在被窩裡流淚,讓床褥吸納我的啜泣。我不能讓身旁打鼾的師傅知道我的哭泣,這是我一天裡唯一走私的反抗。

每個團員都睡在拖車改裝成的房屋裡,接上卡車馬上可以開走,往下一個城市奔去,我從小便習慣這種流動的房屋。他們說,我就是出生在這樣的拖車裡。我看著熟睡中的師傅,和窩在他身邊的慾望拉扯著。他很久沒抱我了,成了我的師傅之後,更不可能抱我了。

早餐的時候,一個臉上皺紋蝕刻的男人一把抱起我,猙獰著笑容對著我說:「到達芬奇的第一天喔,睡的好不好啊?等一下我們就開始你的訓練,看看你什麼大概時候可以準備上台表演。」我才發現他是小丑。卸了妝的他有張悲傷的臉,皺紋蜘蛛網似的爬滿全臉,髮絲稀疏蒼白,跟滑稽的小丑裝扮宛如兩個不相干。我在他額頭深如壑的紋路當中,發現沒有卸乾淨的彩妝,是這張似乎隨時都要哭泣的臉上唯一的歡笑殘留,但終究只是殘留,像是遠方的悶雷,面前還是一張悲傷的容顏。我突然也想盡快塗上討厭的小丑妝,遮住臉,遮住我。

「把你自己裝進去。」

早餐後,我站在圓形的馬戲團表演區,師傅把一個口徑窄小的紅色水桶放置在我面前,命令著我。我知道,師傅要小丑老闆看看我的軟骨功夫到哪個境界。我被四周空蕩蕩觀眾席環伺著,馬戲團的表演者也都開始熱身練習,扯鈴、飛人開始佔領空中,人魚吞火娜娜在水缸中用鰭拍濺出陣陣水花,帳棚後房的動物柵欄區傳來獅吼聲,整個帳棚開始像個訊號不清的收音機,充滿各種雜亂的聲音。

「快,把你自己裝進去。」

我再度,瘋狂地思念母親。

以前總是媽媽,帶著我做軟骨功。

師傅把立著的桶子踢翻,大聲斥喝:「快,給我進去!」

我閉上眼睛,開始被紅色包圍。

媽媽表演的時候身上愛穿的紅色,閃著光澤的緞面絲質紅色,在燈光照耀下反射星光點點的紅色。媽媽說,要把身體當作柔軟的布料,人每天走路奔跑仰頭低頭彎腰坐下,都是僵硬,那是機能的退化。其實看看每一個初生寶寶就知道,人生來就是以柔軟的姿態俯仰,腳掌可以輕易地和頸背打招呼,額頭可以穿越跨下倒著看這個世界,雙腿可以劈開朝向南北極,然後東西南北像是指南針一樣四方遊移,所以我們的身體只是都遺忘了這樣的柔軟。媽媽說,我們的骨頭越長越大,也越長越堅硬,但並不代表我們越來越堅強,反而只是遮蔽了我們與生俱來的柔軟。她要我學會失去骨頭,把自己柔軟成一條躍滿魚群的河、一條纏繞脖子的溫暖圍巾、一首讓人哭泣歡笑的詩。我想著媽媽,想著她像一張紙一樣折疊,對著我說:「來,跟著我做,先劈開腿,腰部肌肉放鬆,胸部往地上伏貼,然後轉動每一個骨關節…直到你聽到那些骨牌推動,碰碰碰碰…直到你發現自己沒有骨頭了。」是的,我聽到了,皮膚底下的骨牌推動。沿著我的每一根骨頭排列的骨牌,在媽媽的溫柔召喚中,開始向前推,每往前一點就推倒一點堅硬,像是清水裡滴入紅色的顏彩,快速擴散出鮮紅色的樹根蔓延,柔軟的骨牌往前推散,直到我被全然的紅色包圍,直到我只聽的見媽媽的話語,直到我終於,失去了骨頭。

師傅的手掌在半空中揮舞,像是裝滿子彈的槍,準備朝我的臉射擊。小丑則是擋住了師傅的威脅,靜靜看著我。他彷彿,注意到了我身體的微妙變化。

水桶張開大嘴等著我,像個補獸陷阱。我身體像是敞開的書,從腰間闔上,我把自己折成一本薄薄的書,從臀部塞進水桶,用手抵住水桶邊緣控制速度,直到我整個人完全被紅色水桶包覆,我閉上眼睛,水桶的塑膠材質把我和世界隔開,突然我覺得安全。世界是紅色的,我居住在這裡,媽媽也在這裡。

我把雙手伸出桶子外,用手當腳,支撐起整個身體,以師傅為中心繞場一圈,然後一個後空翻,雙手著地。我放開雙手,整個人埋進桶子裡。看起來,就像是我消失在桶子裡一般。

然後,我聽到零星的掌聲,穿透桶子。

我背上的壁虎,也輕輕鳴叫。但是只有我聽的到。

師傅把我拉出桶子,要我向大家鞠躬道謝。我離開桶子裡的紅色世界,看到一雙雙眼睛注視著我,這種注視就像是輕盈的羽毛,悄悄搔弄著我的感知,不舒服也不自在。

「壁虎果然有底子,好好,這樣我就可以好好設計你的節目,觀眾最愛看小朋友了,尤其你長的這樣眉清目秀,一定會吸引許多的觀眾!你師傅果然教的好啊!」小丑開心地說。

師傅眼神透露些許驕傲:「壁虎以前都只是跟著我學,從來沒有正式登台過,所以還需要很多磨練。我打算給他設計一套新的動作,希望不久後就可以上場表演。」

我深深一鞠躬,鼻尖貼緊地面。

我再度開始了軟骨生涯,這是我最無意的違背。媽媽,對不起,我沒有離開,我沒有去上學,我回到了馬戲團。我背叛了媽媽。我身體所有的重量都被壓在鼻尖上,我只好倒立,在師傅的指令當中,繼續折疊身體。

沒有人看出,我倒立,其實是因為失衡。

 

 

我馬上開始了每天嚴苛的身體訓練,一大早跟著師傅繞著圓形帳棚疾跑十圈,然後進行重量訓練,接著伸展拉筋,跟著師傅開始排練兩人軟骨功表演。師傅練軟骨功已經超過二十年,他以最嚴苛的標準來訓練我,一有達不到他的標準便是穢語辱罵,甚至是怒拳以對。馬戲團下週便要正式開始演出,師傅希望我趕快加入他登台:「我知道我一個人根本吸引不了太多觀眾,我畢竟已經有點年紀了,而要在這一行撐下去,不求新求變吸引注意,很快就得不到掌聲,然後就被淘汰了。你是我的秘密武器,我知道觀眾一定會喜歡你。」

除了嚴苛的訓練,在團員分配工作的時候,我還被分配到和小丑團長的女兒一起定期打掃動物柵欄區。

我和她約好在晚飯後開始第一次清掃,我們決定從清掃動物糞便開始。我拿著各種清掃用具站在柵欄區等待,明月當空,照出柵欄區的凌亂。我和籠子裡的獅子對看,牠正啃著一塊血淋淋的生肉,飢腸轆轆的眼神透露著不友善。我等了許久,鋼索女還是沒有出現,只好自己開始打掃。我一個人對抗著螫人的蚊蠅,把籠子底下的動物糞便掃除。

掃除完畢之後,我全身隆起一座座紅腫的丘,奇癢難耐。我走去小丑老闆和鋼索女睡的拖車敲門,小丑老闆從窗戶伸出頭來:「喲!壁虎哩!這麼晚來找我幹嘛?」

「我找…小丑老闆晚安,請問鋼索女在嗎?」

「她不是跟你去打掃?還是她根本沒去,偷懶去了?」

「喔…沒有啦!我們剛剛掃完了,只是她先走。我只是想要來跟你借藥膏,我被蚊子叮的很慘。」

小丑老闆把我拉進拖車裡,拿出萬金油,從我的頭頂到我的腳踝,慢慢地塗上一層辛辣刺鼻的藥膏,迅速抒解了紅腫。小丑老闆的拖車裡頭堆放著各式舞台道具,枯萎的花圈、頹喪的氣球、生鏽的喇叭、發霉的戲服,在昏暗的燈光下,照耀不出一點歡樂的氣氛。有一面牆上全部貼滿了照片,全都是馬戲團表演藝人的照片。「加入馬戲團很辛苦喔!一般的小孩吃飽飯就等著睡覺,你卻要上工。沒關係!壁虎,我也是這樣過來的,這裡每個人都是這樣過來的。」小丑擠捏我的臉頰,我有種面對父親的錯覺。

「壁虎小弟,我們下禮拜六就要開始演出囉!下禮拜六開始,每天就會有一批一批的觀眾,坐著火車、開著車到來看我們演出喔!現在票房可好的哩!對了,你等一下回去,順便經過白火的拖車,看我女兒有沒有在那裡,我看她一定是掃完就跑去找白火,她喜歡去那裡聽白火吹噓他巡迴全世界的故事,拜託,誰都知道是假的啦!我從小看他長大,會不知道他到底去過哪些地方?跟鋼索女說該回來睡覺啦,明天一大早就要架上燈光了,有得忙了。」

我離開小丑拖車,月亮被雲遮住,夜色凝重,全然的黑暗向我襲擊。我劈開黑暗,往白火的拖車摸索而去。

我聽到,白火拖車下方有雜草摩擦的聲音。我無聲地往聲音的來源走去,逐漸聽到刻意壓低的人聲。我一個踉蹌,跌在乾燥草地裡,驚動了拖車下的動靜。月光此時突然露臉,鋼索女從拖車下跑出來,赤裸的女身在月光下顯露,我趕緊摀住嘴巴,制止自己驚叫。

我眼前,站著一個正開始發育的少女胴體,如一張紙攤開在黑暗中,在我眼前顯露。我看到鋼索女無聲張嘴的表情,彷彿默片裡的演員尖叫,沒有高分貝鼓動耳膜,只有驚恐的扭曲。然後白火的白色身影閃過眼前,像是鬼魅從拖車底下飄浮到我眼前。他用強壯的手臂抓起我說:「你什麼都沒看到,知不知道?」

我一身盜汗,額頭上的藥膏在隨著汗水竄流,螫刺我的眼睛。

「有沒有聽到?你什麼都沒有看到!」

這句話,聽來太熟悉。我以前的父親,也在一個類似這樣的夜晚,這樣跟我說過。

鋼索女爬回拖車底下,抓住她的衣服,趁著夜色奔逃。那個奔逃的背影,在夜色的掩護下邊跑邊穿上衣服。

白火的力道快要折斷我的骨頭,我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我突然癱軟在他的身上,夜色侵蝕我的骨頭,我失去了骨頭,整個人像是蛇滑溜出白火的身體,他力道再猛也抓不住我。

白火的話讓我再度想起那個晚上,失去母親的晚上。

白火繼續用力搖晃我,壓低聲音在我耳邊喃喃:「你到底有沒有聽到?」他壓在我身上,皮膚底下的藍色血管沸騰著憤怒,在夜色裡螢螢發光。

而我,聽不到白火的低吼,只聽到父親的腳步聲。

是的,那樣的走路頻率,騷動四周空氣的節奏,我已經太熟悉。

師傅箭步衝過來把白火推開,抱起趴在地上的我說:「壁虎什麼都不會說的。就算他看到任何東西,放心,他什麼都不會說。」

師傅抱著我離開白火的拖車。我回頭看著白火,他的藍色血管在他的白晰皮膚上一條一條暴露,整個人在夜色裡燒成一把赤裸的火,彷彿也照亮了四周。

那是,師傅最後一次抱我。

 

 

那天夜裡回到拖車之後,師傅沒和我再說過一句話。他一如往常鋪被整席,很快地便沈沈入睡。師傅的鼾聲撞擊著拖車老舊的鐵牆,刮除牆上的斑駁鏽漬,變成渾濁生鏽的回音反射,針筒般注射進我的身體。師傅清楚我的確不會向小丑老闆說出我今晚所見,因為我一向懂得馬戲班子裡的複雜人際,雙唇間塗上黏膠,不輕易吐出秘密,這是母親從小教我的。母親,本身就是一個裝滿秘密的保險櫃。

我在師傅鼾聲攀升到我忍耐的極限時,無聲地溜出拖車。我穿過月光染色的草地,光腳踏過許多夏夜盛開的香花,走進帆布帳棚裡。帳棚裡沈靜無聲,帆布像是密織的篩網,月光從孔隙灑落,讓整著帳棚像個藍黑的深海。我摸黑走到觀眾席,併了幾張椅子躺下,光腳丫傳來濃烈的花草,薄荷和羅勒在腳指縫間殘留著令人安定的新鮮香氣,逐漸在我鼻腔中渚滿睡意。媽媽說,我是個喜歡夢遊的小孩。七歲那年,媽媽醒來卻找不到身邊的我,喚來眾人尋找,最後才在馬戲帳棚裡的觀眾席找到我。從那次以後,每次我在夜裡遁失,媽媽總可以在清晨空蕩蕩的觀眾席找到我熟睡的身影。

這個觀眾席對我來說依然是陌生的,但是這樣的靜默,這樣的溫度,空氣中除了帳棚後方動物群的隱隱鼾聲外,這個深藍色帳棚就是個安靜的深海,鯨豚安眠,魚群沈睡,裡頭就只有我,我覺得安心。我眼睛輕輕闔上,好似安穩的一覺之後,媽媽的微笑臉龐會搖醒我:「壁虎先生,下次可不可以請你夢遊的時候順便帶個小被子?著涼應該是夢遊最大的副作用喔。」一段時間以後,我每次上床睡覺之前,媽媽都會在我腰際綑繫一條棉被,以防我夢遊時惹上感冒。當時師傅曾經提議把拖車的門給多上一道鎖,讓我夜半無法無聲逃脫。但是母親反對,她說:「壁虎可是會軟骨功的,就算四面牆壁只剩一條細縫,他也會鑽過去。」

多年之後我才瞭解,這是母親給我的自由,要我一輩子不要遺失的身體自由。

噗通。

水花濺開的聲音,突然迴盪在帳棚裡。

這個陌生的帳棚海域,原來不只我一人。

我起身,循著聲源看過去,吞火娜娜的水缸在黑暗裡發著光,水波漣漪。

「我知道你今天晚上看到了什麼。」

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她說話。

我呆立原地,沒有對她的聲音做出任何反應。

「我說,我知道你今天晚上看到了什麼。」她的聲音在帳棚裡迴盪,刻意提高的音量非但不刺耳,反而柔軟如水,像在唱歌。

我慢慢地往水缸走去,看到吞火娜娜一半的身體隱入水中,上身掛在水缸邊緣,微笑看著我。

「妳也看到了嗎?」

她喉間釋放笑聲煙火:「哈哈哈,白火和鋼索女的事,我一直都知道。你不要看我都在這裡沒有離開,這扇窗戶可是可以讓我看見許多事情呢。」她指著水缸上方的一道帆布開口,其實是老舊帳棚被歲月割開的破洞。「從這裡,我剛好面對團員住的拖車,所以什麼事我都看的到,而且沒有人知道我看的到。」

月光從帳棚破洞竄入,照亮她的臉龐。那是我第一次正視她的臉龐,是一個線條溫柔的年輕臉龐,蓬鬆長髮隨意散著,不曾停止微笑。

「別擔心,我不會跟任何人說你也看到了喔,就當作,我們之間的秘密。」

秘密。我不喜歡秘密,我不懂為何人們為什麼有這麼多秘密,一旦揭開就可能讓表面的平衡崩解。

「妳…真的一直都住在水裡嗎?都不會出來嗎?」

「哈哈,你以為我真的是一隻魚喔!隨時都在水裡我不會淹死才怪。」她手指水缸旁邊一個架高的平台,上面置放著一張大沙發。「我剛剛本來在沙發上睡覺,聽到你來才跳進水中,跟你打聲招呼。」

我看著她水面下的身體,白天我看到的魚鱗已經不見了,但是她的雙腿從膝蓋以下緊緊併攏著,像是被隱形的繩子綁住。

「我的腿張不開啦,別看了。」

我驚訝地張開嘴巴問:「張不開?為什麼?還有,妳的魚尾巴呢?我一直以為妳真的是一條美人魚,每次都想問妳,但是都不敢。」

「哈哈哈,你終於像個十歲的小孩了!每天看到你跟你師傅在練功,都是一副戰戰兢兢,緊張到不行的樣子,十歲的小孩就應該是蹦蹦跳跳,但是你卻乖的跟自閉小孩一樣,原來你也有一堆問題想問呢!」

我馬上低頭,的確,我問太多了。

「拜託,我讓你問啦!我又不是你師傅,不會對你兇。」

「對不起,我該走了。」我轉身欲走,卻被她大聲喚住。

「壁虎!我沒有罵你的意思啦!真的真的!我讓你問,什麼問題都可以,反正我從小到大被問的很習慣,我自己以前也常常問自己很多很多問題,所以真的沒關係。」

我轉身看她,一彎微笑明月在臉上畫出真誠的弧度。突然,我發現我信任她。

「放輕鬆,我不是你師傅,不會罵你啦。」見我留步,她開心地用下半身濺出水花說:「先回答你的問題啦,我的腿合在一起張不開,是因為我生下來就是個怪胎。」

「怪胎?」

「對啊,我生下來就是個畸形兒,雙腿黏在一起,我也是最近才從醫生那邊知道原來我有很罕見的『併肢畸形』。我的父母大概都被我嚇到了,所以把我給丟掉啦!所以我跟你一樣,壁虎,都是孤兒喔。」

我臉色一沈,是啊,其實我也算是孤兒。我小心翼翼地問:「他們….把妳丟掉?」

「對啊,我是在廟裡長大的喔,聽尼姑們說,是在寺廟前面一棵樹下發現我的,那時候剛好秋天,我被埋在層層落葉裡,沒有哭,看到尼姑們還笑得很開心。她們馬上就收留我啦,所以,我是廟裡長大的喔。有一天,小丑老闆來廟裡拜拜,剛好看到我為了幫忙清理廟裡的魚池,整個人跳進去水裡拿著網子東撈西撈的,還跟肥大的鯉魚在水裡一起跳來跳去,然後他驚訝地發現我雙腳根本張不開,他馬上跟我說他正在成立一個馬戲團,看到我先天這樣,還這麼能游泳,希望我可以加入馬戲團。那時候我比你還害羞,但是我知道自己不可能一輩子都在廟裡面不走,那時候我已經十八歲了,卻什麼地方都沒去過,所以我考慮幾天之後,就決定加入馬戲團了。小丑老闆幫我訂製了一件特製的人魚裝,讓我穿進去看起來剛好就是一隻魚,我只要在觀眾前面游來游去,唱首歌,就會換來許多的掌聲,漸漸地,我不在乎別人把我當怪胎了,其實在馬戲團裡,大家都是怪人,所以我發現自己比較不那麼突兀了。而且在這裡,我可以不用靠輪椅過日子,不用遮掩自己的缺陷,反而可以大膽地展現我的缺陷,而且,最重要的是,我因此跟著馬戲團南北巡演,去過了許許多多大城市、小地方。我現在,可是一隻快樂的魚喔!醫生跟我說,我的病其實存活率非常非常低,但是,我的內臟器官很完全,能活到現在根本就是個奇蹟!」

我被她的快樂感染,繼續問:「那為何妳叫做吞火娜娜?」

「哈哈,那可是我的絕活,我可以邊游泳邊表演吞火,怎樣,很恐怖吧?」

「好厲害喔,我只會軟骨功。」

「不,你也很厲害,你在練習的時候我都有在看,你簡直是一條蛇,把你當橡皮筋折來折去都可以。」

我打了個呵欠,嘴巴呼出濃重的睡意。

「去睡吧,壁虎,我們改天再聊。」

「我…以後半夜跑來這裡睡覺,妳…可以嗎?」

「只要你願意放輕鬆跟我聊天,當然沒問題囉!去睡吧,把今天晚上看到的忘掉,白火這個人,以後少和他私下碰頭,一切就沒事啦。」

其實我的確忘了白火還有鋼索女,我在觀眾席裡的堅硬座椅上沈沈睡去時,只有吞火娜娜的拍水聲,還有她的笑聲,溫柔地包圍我。終於,我睡了個沒有噩夢侵擾的好覺。

 

 

正式開演前幾天,一個樂隊出現了,大鍵琴、法國號、手風琴、中國大鼓、大鑼胡亂堆置在圓形表演區中央,幾個黝黑的醉醺醺原住民大漢相疊在樂器旁,呼出的鼾聲不僅讓整個帳棚溢滿高樑酒味,還有著韻律唱和的節奏。

面對所有人的皺眉,小丑老闆拿出一貫的笑容:「各位放心啦,他們不喝醉還奏不出好音樂哩!」

小丑老闆宣布了出場表演的順序:白火馴獸表演、叮噹扯鈴隊、陳氏飛天三兄弟、師傅的軟骨功、吞火娜娜、最後是鋼索女,由小丑負責串場。小丑老闆分派給我一個新工作:賣棉花糖。

師傅在知道出場序之後,把我拉到一旁說:「等你準備好,我們兩個的軟骨功表演,一定可以排到壓軸。」

師傅的野心,可以從我全身瘀青處處得到印證。我們日夜排練著雙人軟骨表演,我順從他的每一個指令,像塊軟泥土,任由他塑造。我們排練雙人拉舉表演,我以師傅的身體為平台,在其上做出各種與地心引力拉鋸的動作。我們在一塊軟墊上練習,師傅會把我舉到半空中,他的手掌就是支撐我的全世界,我必須在其上倒立、扭轉身體,然後後空翻落地。但是好幾次我失去重心,從師傅的掌心跌出,重重地摔到軟墊上。軟墊的單薄根本阻擋不了我身上大小瘀血的生成,痛在我喉間拉扯出小小呼喊,但是師傅只是繼續他的指令:「快,站起來,重來一次。」幾次我跌出軟墊外,膝蓋染血,覺得再也沒有力氣站立了,師傅只是在我耳邊喃喃:「別忘了你答應我的,做不到,後果自己承擔。」

我知道。我記得。我答應過他,關於那天晚上我看到的母親,跟後來那場混亂的葬禮,還有他是我父親的事實,我都會忘了。但是,給師傅的承諾,我完全沒忘。

當天晚上進行了總彩排,小丑老闆從舊衣間裡找到一套海軍樣式的制服給我穿上,褪色的金扣子像是一顆顆渾濁的眼珠盯著鏡子裡的我,粗糙的布料散發著陳年樟腦丸味道,袖子跟褲管都折了三折還是太大,我看起來就像是消失在衣服裡的衣架。「很好很好,這樣可以至少可以穿三年。」小丑老闆得意洋洋,一張笑臉在我面前的鏡子裡盡興扭曲。我抱著一塊發黃的保麗龍在空的觀眾席當中遊走,上頭千瘡百孔,像一塊腐肉,正式演出時將插上各色蓬鬆棉花糖,我必須負責對著觀眾叫賣:「棉花糖!棉花糖!」

彩排前,我在樂隊專屬拖車裡找到了師傅。他正和樂師們舉杯同樂,雙頰腫脹著酒氣,看到我馬上收起笑容:「各位,這就是我的小徒弟啦,叫做壁虎,跟我練習了老半天,卻還是不夠爭氣,我只好一個人上台獨當一面啦!」師傅舉起滿溢的酒杯,一口飲盡,吼出酒氣對我說:「你找我幹嘛?」

「師傅,小丑老闆要我來跟你說,化妝師在等你。」

師傅放下手中的酒杯,和樂師們一陣喧鬧後離開了拖車。原住民樂師把我拉住,空氣中滿滿是小米酒與花生米,他們喉間不斷爆出亢奮的歌聲,對我說著一個陌生的語言。他們拿出自備的油彩,隨性地在身上塗上各式圖樣,歌聲從未停歇,手指沾了油彩就往臉上、手臂、腳掌塗抹,每一個動作都隨著歌聲律動,然後一朵朵燦爛的花就從他們皮膚上綻開,一條條氣盛的眼鏡蛇在他們手臂上擺出威嚇的姿態,一顆顆銳利的狼牙從血管咬開皮膚裸露在外。他們撫摸著我已經長出短硬毛髮的頭頂,指尖按摩過頭皮,然後在我臉上遊移,我的頭顱成了停止旋轉的地球,加了酒精和煙草的顏彩在我頭上畫出經度緯度,縱橫交織成一張充滿古老圖騰的面具,歌聲詠唱的湍流當中,我彷彿被催眠了,眼皮上的橙花香料沈甸甸地拉下我的眼皮,嘴唇上的蜂蜜顏彩把甜味慢慢偷渡到我的全身。我睜開眼睛,怔怔地看著鏡子裡自己的新臉孔。

我感到,悲傷來襲。

媽媽,對不起,我沒去上學,我沒有離開,我又戴上了面具。

我隨著樂隊進入帳棚,中央的圓形舞台區已經被鐵網團團圍住,白火雙手各持銀亮皮鞭,聚光燈把他的皮膚照的更雪白。他看了我一眼,手上皮鞭閃動著威嚇。我別過頭去,

師傅正在做暖身,肚子朝上,以四肢為支撐成為拱形,臉上已經塗上了厚厚的白粉。我走到他身邊,感覺到師傅被一團酒氣給圍繞。記得母親最討厭師傅在上場表演前喝酒,但是總是制止不了他。師傅見到我便說:「來,在我肚子上倒立,就像是平常我們練習那樣。」我馬上順從他的指令,雙手頂住他日益隆起的肚子,倒立成一根竹。我這才瞭解為何母親討厭師傅喝酒,因為雙人表演當中汗水淋漓,呼吸急速,整個胸腔裡被迫裝滿著對方皮膚所大量釋出的酒氣,身體平衡所需要的清醒會被干擾。我倒立的身體隨著師傅呼吸的肚子上下微微起伏,汗水沖刷我臉上的妝,含有酒精的油彩滴落在師傅的表演服裝上,暈開紅黃藍的斑點,酒氣不斷針扎我的眼睛。

白火已經開始排演了,中央圓形表演區被鐵籠圍住,三隻母獅子快速穿過一條接往後台柵欄的通道,白火手上的皮鞭割開帳棚裡凝結的熱空氣,落在母獅身上,母獅順從地跳上平台,在上面開始原地轉圈。

我倒立看著這一切,暈眩洶洶。

碰!一聲碎裂,從樂隊區傳來。原住民樂師們敲碎一瓶米酒罐,其中一個樂師拿起綴滿金黃稻穀的芭蕉扇攪動空氣,米酒的香氣快速瀰漫帳棚。樂師們的喉嚨變成濕潤的泥土,種植著蠢動的音符,在酒精的灌溉下,音符瞬間萌芽,衝破口腔,推開塗滿香料的嘴唇,一顆顆長滿神秘音符的樹從他們的嘴巴勃發挺拔,枝枒觸角般延伸,騷動每個人的耳膜,在那逐漸加速的嗡嗡吟唱當中,每個人都聽到了梯田裡採茶山歌的迴盪,谿壑裡縴夫對著暴漲溪流吼出的憤怒,還有洞穴裡族人躺在豐收的稻穀當中翻滾笑唱的回音。然後大鑼一敲,大鍵琴、法國號、手風琴、中國大鼓紛紛加入,樂章行進毫無編制,但這樣的失序卻自有狂亂的和諧,所有人都呆滯了,三隻母獅子被樂音催眠,口中銳利的尖牙也彷彿被樂音磨平,睡意瀰漫,眼睛失去侵略的光芒。

師傅振動肚子,在樂音當中對著我說:「下去,像我們平常練習那樣。不准出錯。」

我雙手抵著他波浪起伏的肚子,船暈席捲。我深呼吸,身體裡漲滿原住民樂隊的音符,不准出錯,身體向上騰空,一個轉體後空翻,雙腳併攏平穩落地。我把抖落一身的樂音踩在腳下,身子不停發抖。不准出錯,不准出錯。

我才發覺,小丑老闆一直注意著我和師傅。我終於瞭解了師傅的用意。

「壁虎小弟!很好!很好!我看你先賣一個禮拜的棉花糖,然後就可以上場表演啦!」

 

 

我在紅色當中醒來,預感洶洶。

我的膝蓋整夜敲擊著疼痛,我醒來發現膝蓋滲出的血把棉被染出一塊紅,我注視著那塊暗紅的漬,感覺到背上的壁虎,正緩慢地移動,無聲鳴叫。

吱吱吱吱吱吱吱吱。

只有我聽的到。

膝蓋是和師傅練習時摔到地上所留下的,人魚娜娜用紅色藥水幫我處理傷口時說:「沒關係,小傷口,我們做表演的最怕的就是受傷。其實你看這裡哪個表演的人不是全身都是傷,舊傷新傷,習慣就好,不要影響到表演就好。」

我爬到她水缸上方的沙發,看著她從沙發後方的一個大衣櫃拿出一大堆藥品,動作敏捷。她說:「我可是本馬戲團的小小醫生呢,小傷都是我來包紮喔!」

「以前,我媽媽在馬戲團的裡也是會幫大家包紮傷口。」

「真的?你媽媽也是馬戲團的團員?」

沒等人魚娜娜說完,我馬上找了藉口離開,沒等傷口包紮完畢。

在正式開演的第一天清晨,我看著微微流血的膝蓋,知道遠方,超過我的理性感知的遠方,沒有任何地圖畫的出來的遠方,我的母親,正以紅色召喚著我。而我背上的壁虎,吱吱回應。雖然母親如師傅當眾宣布的那樣,已經不在人間,但我聽的到她的召喚。

紅色的召喚。

有什麼事,即將發生。

早上,貨運公司載來一個巨大包裹,沒有收件人名字,也沒寄件人名字。但是,我和師傅看到包裹馬上就知道,那是寄給我們的。包裹以亮紅色的絲綢布團團裹住,白火和鋼索女坐在包裹上方,白火對著眾人吆喝:「失物招領喔!這個神秘禮物是要寄給誰的?失物招領喔!沒有人領的話,那我就把包裹給拆開囉,搞不好是給我的哩!」

師傅凝視著紅色包裹,皺眉說:「請你們下來,這是我的包裹。」

白火站起來,挑釁地說:「拜託,上面又沒說是寄給你的。」

白火不知道,但是我知道,這是寄給我和師傅的。

紅色絲綢磁石般引著我向前,我整個人貼在包裹上頭,皮膚一接觸到這塊紅色絲綢布,眼淚馬上潰決。這是我最熟悉的紅色,母親表演時的紅色,母親包裹我的紅色。

「對嘛!你怎麼證明這是寄給你的?」鋼索女在包裹上面跳起踢踏舞,翻跟斗又倒立,還準備拉扯鈴隊的女孩們一起上去嬉鬧。

我生氣了。

這是我進這個馬戲團以來,第一次拋開父親每日叮嚀我該保持的謙卑、低調態度,憤怒竄出我的喉嚨:「這是我的!你們都下來!」

「你的?奇怪了,我可沒看到上面有寫『壁虎』這兩個字!」白火從腰間亮出一把小刀,作勢要割開絲綢。

「這是我的!」我失控大叫,止不住眼淚。

「壁虎,去找給他看。」師傅別過頭去,不肯直視前方的紅色。

我知道師傅要我找什麼。這塊大紅色絲綢對我來說是張熟悉的地圖,我在上面翻滾多年,我知道我該往哪裡去。我整個人貼著包裹移動,順著絲綢的紋路前進,用手指搜尋我的目標。很快,我找到了我的壁虎。

「這裡,我的名字,就在這裡。」

眾人圍觀過來,端詳著我手指戀戀撫摸的部分,上面一隻依照我背上的胎記尺寸手繡的深棕色壁虎圖樣。這裡,就是這裡,寫著收件人:壁虎,我的媽媽繡給我的名字。

白火繼續晃動手上的小刀:「拜託,這哪能證明什麼?不過上面繡了一隻醜醜的壁虎。」

「白火,也許你忘了,但是我們都沒忘,那天晚上的事情。」師傅說。

「你…好,你們師徒倆厲害,咱們走著瞧。」白火身上的青筋瞬間浮現,收起了小刀,從包裹上一躍而下,悻悻然離開。鋼索女眼光對我射出憤怒飛鏢,馬上跟著跳下包裹,抓了白火的手臂要跟他離去,但白火甩開鋼索女,低聲地說:「不要一直跟著我啦,妳很煩哩。我現在沒空理妳,我還要去準備今天晚上的表演。」鋼索女望著白火離去,肩膀波浪抽搐。眾人皆露出了然的表情,隨即一哄而散。原來,不知情的只有小丑老闆。

我展開雙臂抱著紅色大包裹,我的預感成真,媽媽來了。

這塊紅布是媽媽以前在場上表演時身上披的服裝,鋪滿整個舞台,在燈光下總是閃耀著刺眼的斑斑光澤,現在卻沾滿污穢,裂痕處處。

師傅把巨大包裹拆開,紅色絲綢給了我。我們兩個都知道,這個大盒子裡頭裝的是什麼東西。裡頭,是個圓形大木桶,木桶外面用鮮豔的油彩畫滿了旋轉木馬,所有的木馬上頭都是空的,只有其中一個上頭坐著一個紅衣女子。但是紅衣女子的臉被刻意抹去,只剩下一個軀體,和飄揚的黑髮。那是那場葬禮之後,師傅在夜裡拿著砂紙用力抹去的。我記得那個砂紙和木桶摩擦霍霍的聲音,在夜裡迴盪像是某人不間斷的嚶嚶啜泣,規律而堅定。

師傅用暴力擦去木桶上紅衣女子的身影,也逼我答應,抹去我所看見的。隔天我們走的匆忙,幾乎什麼都帶不走,木桶於是被我們遺棄。但是今天,木桶再度出現在我們生命裡。木桶裡,還有三件以前母親親手縫製的浴衣。

表演前幾小時,師傅穿上浴衣,劈了新柴,燒了熱水,然後拿出一罐上頭寫著「失骨」的藥水,加在盛滿熱水的大木桶裡,須臾,熱帶香花藥草的濃郁刺鼻瀰漫在空氣中。他脫了浴衣,閉上眼睛,儀式般的緩緩進入木桶裡。我透過蒸汽望著他比例完美的壯碩身體,遵照著他的指示,每五分鐘加入一次新的熱水。「失骨」在熱水的催化下,不但沒有淡化,反而更佳濃郁。師傅在桶子裡做出各種高難度軟骨伸展動作,直到他輕聲說:「好了。」

木桶上的旋轉木馬圖樣在濕熱的狀況下,更顯得鮮豔,每一隻馬都宛如隨時要逃脫木桶的羈絆,往前奔馳。無臉的騎馬女子身上的那襲紅衣,此時如魚身般水中飄動,隨時要往我撲來,勒住我的脖子,直到我窒息。

「雖然不知道是誰寄給我們的,但有了這個,再難的軟骨動作我都做得出來。」師傅嘴上一弧滿意的上弦月,穿上浴衣說:「下個禮拜你就要跟我上場了,那句老話,不、准、出、錯。聽到了沒?你知道我有多懷念掌聲嗎?我去準備化妝,你也該去換衣服了,小丑老闆說要是你多賣一點棉花糖,就可以分紅。」

我沒注意聽師傅的囑咐,我只清楚地聽到,背上壁虎鳴叫。

而我當時也不知道,其實他明明知道這個包裹是誰寄的。

我望著木桶上的無臉紅衣女子,把心中的母親影像套在那個被擦去的空白當中。師傅囑咐我遺忘的,其實我都沒忘。

還沒,該發生的還沒發生,我的預感依然洶洶。

我撫過母親留下來的紅絲綢,停在壁虎刺繡上。

快了,快發生了。

 

 

滿。

我的四周,滿滿的。

群眾是滿的。馬戲團帳棚旁的火車站,從開演前幾小時就擠滿了搭火車來看表演的群眾,汽車碾碎了盛開的花朵,毫無秩序地停滿了帳棚前的草原。大人帶著小孩,坐滿了觀眾席。

顏色是滿的。表演開始前,觀眾吃著向我買的彩色棉花糖。燈光全暗時,月光篩過藍色帳棚,讓每個人都浸在藍色深海當中,直到燈光一盞一盞亮起。燈具上裝上各種顏色的玻璃,讓單調的光束穿上紅藍紫綠的新衣。燈光在黑暗的帳棚裡四處恣意遊走,然後聚焦在表演者的身上。表演者的臉上塗上了誇張的油彩,五官被色彩拉大,像是平坦原野上多了綠山黃樹橘河,輪廓起伏分明。亮片縫製的戲服貼緊表演者的身體,在燈光下星光搖曳。廢報紙剪碎後染色的碎紙片從帳棚上方灑下,在大型電風扇的鼓吹下胡亂飄流,觀眾的鼻腔吸入了彩色碎片,奮力咳出的都是色彩絢爛。

聲音是滿的。小孩笑、哭、喊,大人以更高分貝的聲音回應。原住民樂團的樂音揭開表演的序幕,鼓聲隆隆,咒語吟唱流洩,穀香肉肥藏在熾盛的樂音當中,這是一場豐年祭。小丑對著麥克風嘶吼,介紹每一組表演。白火鞭開觀眾的驚呼,獅子老虎丑角般做出各種取悅觀眾的動作,煮沸笑聲。十幾個扯鈴在空中黃蜂狂舞,飛天三兄弟用飛翔抵抗地心引力,身體從鞦韆躍出,割開夏夜帳棚裡凝重的空氣,發出金屬鏗鏘的高速聲音。師傅在單純的中國大鼓敲擊中進行了各種身體彎曲極限表演,我看著他享受觀眾掌聲的表情,感覺到他的眼神一直在觀眾席當中搜尋我。我抱著棉花糖保麗龍躲在暗處,試圖不去傾聽背上壁虎的鳴叫。吞火娜娜的水缸被搬到圓形表演區中央,她在水中泅泳,邊吞火邊清唱出悠揚的歌曲,嗚呀喔咿如仙似妖,魅惑每個人的聽覺。壓軸的鋼索女在細鋼索上騎著單輪腳踏車,她給自己畫上了個滴滴眼淚擴散的舞台妝,手上的陽傘墜落在安全網上,原住民樂團突然停止演奏,只剩下鋼索女在半空中大聲哭泣的聲音。她把腳踏車也推下鋼索,以幾乎是平地奔跑的速度奔向鋼索的終點。全場爆出熱烈的掌聲,沒有人知道她的哭泣是真的。一群騾子沿著圓形表演區不斷奔跑,大象載著小丑老闆出場,駱駝載著今晚的每個表演者出場,謝幕。

滿。

直到觀眾散場了,聲音靜了,顏色卸了,空取代了滿。一把營火升起,所有表演者、工作人員聚集圍繞著營火,汗水涔涔,每個人手上或酒或茶或水,舉杯慶祝首演的成功。吞火娜娜坐在輪椅上,由我推著她。所有人都卸了妝,霞紅著掌聲餵養後的滿足。

這時,大家才注意到,哭泣的鋼索女,消失了。

 

 

孔雀。

再次和死亡面對面,我雖然只有十歲,但我當時無畏,無懼。

畢竟,這是第二次。

我心裡只想到孔雀。

鋼索女身上綁著石塊,整個人沈入吞火娜娜的水缸。她的長髮綁成了許多小辮子,每根辮子都用亮片紙包覆,亮紅色,亮綠色,亮黃色,亮藍色,亮黑色,亮銀色,亮紫色。每根辮子四散漂浮在水中,扇形展開,如孔雀開屏。鋼索女趁眾人在帳棚外聚集,打了一盞不加顏色的燈在水缸上,為自己最後一場表演打上慘白的燈光。她臉上的淚眼妝仍在,但是在水裡模糊褪色,一雙眼無神睜著。她還在水裡放了數十隻熱帶魚,色彩斑斕的魚群在她的四周悠游。

鋼索女精心布置了自己死亡的舞台,等待眾人的掌聲。

尖叫聲。跳進水裡的聲音。哭泣聲。鋼索女被拉出水缸的聲音。人工呼吸的急救聲。小丑老闆抱著鋼索女喉嚨乾吼出的錚錚呼喊。鋼索女的彩色髮辮落在地上的聲音。

死亡的聲音。

這些,其實,都不是鋼索女要的掌聲。

她要的是,白火的聲音,嘆息、哭天、喊地、崩潰。但這些都沒有發生。他看到透明水缸裡的孔雀,趁亂轉身就跑。我看著他驚慌地逃離,倉皇的眼神和我的注視相遇,然後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黑夜裡。從此以後,沒有人再見過他。

我背上的的壁虎,終於停止鳴叫。原來,這才是該發生的事。

「走開!走開!你們都走開!誰把燈關掉!」小丑哭喊著。

所有人慢慢離開死亡現場。一樣,就跟我第一次目睹母親的死亡一樣,所有人都會慢慢走開,死亡終究是屬於寂靜的。

這齣戲總要謝幕,燈總要熄。吞火娜娜用強壯的手臂,爬上聚光燈的鷹架,用一根鐵條敲碎燈光。

黑暗當中,肅靜當中,我彷彿看到鋼索女嘴角揚起驕傲的微笑,一如以往。

 

 

雖然沒有明說,但當小丑老闆堅持不要有葬禮的時候,我和師傅都鬆了一口氣。

小丑老闆請了葬儀人士處理鋼索女的後事,他對著大家宣布:「我有一個馬戲團要經營,你們每一張嘴都需要我來餵,所以,我不能倒下。她媽媽當年必須離開她的時候,換我照顧她,我撐了過來,現在我也會撐過去。」他原本的悲傷臉龐,在此時只是蒼白,沒有任何多的表情,頂上僅剩的幾根頭髮,一夜折騰後,紛紛落在頹喪的肩膀上。

「白火跑了,鋼索女死了。沒有辦法,馴獸師我來當,反正我年輕的時候就是做馴獸師的。壁虎,沒辦法了,你今天晚上就跟你的師傅上場表演吧。」

今晚。

我看著師傅努力壓抑興奮的表情,身體開始顫抖。他馬上拉著我離開,在四下無人處對著我說:「就是今天了。你每天跟著我練習,摔了那麼多次跤,等的就是這一天。你身上流著軟骨的血液,這本來就是你該做的,那句老話,不准出錯。」

「我可不可以,披著媽媽紅色的布上場…」

「不行!再說我就把布給燒了!我們不穿衣服,短褲就夠了。」

師傅先和我一起浸在「失骨」熱水浴裡。我們裸身擠在木桶裡,他緩慢地拉扯我的身體四肢,試著鬆弛我過於緊繃的肌肉,在這樣親近的裸裎時刻,我卻感覺橫在我們中間的不是滾燙的熱水,而是廣大的深海。師傅的皮膚在水氣中濕潤如水面,映照出我緊張的身影。後來,等我再也不是壁虎的時候,我和哥哥肢體纏繞,我會忽然想到了我正式登上舞台的這一晚,裸身的我,和裸身的師傅。不過,那真的是很後來的事了,那個時候,我已經不是壁虎了。

今晚,就是今晚,我要第一次正式登台表演。從小我都是看別人台上表演賺取掌聲,現在我就要站在觀眾凝視的中心。

師傅再度用剃刀除去我這些日子以來長出的髮絲,他要我只穿一件貼身的褲子,然後拿起金色顏料,從我頭頂澆淋而下,直到我每一吋肌膚都被金色顏料所覆蓋,他則是替自己澆上銀色顏料。我看著鏡中的我,渾然金裝,凝乾的顏料刺痛我的皮膚,遮蓋我的毛細孔,我像是被沙埋,感到窒息。

背上的壁虎,也完全被遮蔽了。

師傅說:「不能緊張,等你聽到掌聲,你就不會緊張了。」

我想念媽媽。我用剪刀,從紅色絲綢布剪下一小塊,偷偷放在我的貼身短褲裡。我需要她陪我上場。

「各位先生,各位女士,歡迎來到『達芬奇』馬戲團!」小丑先生出現在鷹架上,用一貫的專業亢奮,對著坐定的觀眾呼喊:「我們今天特別為大家準備了許多精彩的節目,希望能為大家帶一個充滿笑聲、驚奇的晚上。而最特別的是,今天晚上的表演,是獻給我親愛的女兒。」他伸出腳,一步一步慢慢走上一條細鋼索,摘下頭頂的高帽,從裡頭抓出三隻白鴿,任之飛翔,然後繼續變出一束盛開的紅色玫瑰,他帶著壓抑的哽咽說:「十四朵紅玫瑰,獻給我十四歲的女兒。」

他把花朵釋放,灑向觀眾。紅花和白鴿在空中飛舞,顏色、聲音、群眾,一切又回到「滿」的狀態。

大家好,我的名字叫做壁虎。

音樂開始,表演開始,掌聲開始。彷彿,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
我從後台看出去,知道小丑老闆坐在鋼索上哭泣。燈光不在他身上,沒有觀眾會注意到他。

我是一隻擁有許多秘密的壁虎。

如果,我當初就告訴小丑老闆白火與鋼索女的事,也許我可以阻止孔雀的發生。我憎恨秘密。

如果,也許。

「接下來,就是我們今天晚上的壓軸表演啦!讓我們以最熱烈的掌聲,歡迎兩隻老虎:虎男先生與壁虎小弟,為我們帶來軟骨特技表演!」

虎男。

我看著沐浴在燈光下銀銀發亮的師傅,厚重的顏料藏不住他因為掌聲而引爆的亢奮酡紅。

原來你就是虎男。

這個母親生前最後一個晚上,跟我提到的陌生名字,原來是師傅的名字。

父親的名字。

原來,你就是殺母親的兇手。

母親的最後一次紅色,就是你造成的。

啊,秘密太多了,我的小小身體快承受不住了。

聚光燈砸下來,像是黑暗密室裡透過罅隙灑落的細沙,撒淋在我和師傅金銀發亮的身體上,輕輕搔癢著我的身體。

我以彈簧床墊為助力,身體騰空跳上師傅的肩膀。虎男的肩膀。我在他的肩膀上折疊自己,他開始原地轉圈。人魚娜娜伴著原住民樂隊唱出了嘹亮的歌聲,她對著麥克風說,她唱的是〈壁虎之歌〉。師傅兩手抓著放在他肩上的我的腳,右腳抬高觸及臉龐,單腳支撐兩個人的重量。

掌聲從四方魚雷引爆,從觀眾席陣陣撲來,挑開我身體裡頭許多緊繃的神經,我全身電流鼠竄。我終於瞭解了,原來掌聲與歡呼是戲劇化的誇飾,把我弱小的身體拉拔成巍峨巨人,把不起眼的泥土拉扯成一個光澤亮麗的花瓶。而且一旦愛上這樣的誇飾,就是不可自拔的身體慣性,失去掌聲如同失去生命。

掌聲裡,我第一次感到巨大。我不再是人群裡被忽略的那個不起眼,掌聲變成放大鏡,把我的身影擴張成一個眾人的視覺焦點。吞火娜娜對我眨眨眼,幾公分長的金色假睫毛刷過炎熱的空氣,無聲地為我加油。

師傅拿出一個狹長的桶子,我轉身就鑽進去,引來觀眾一陣驚呼。

此刻,我可以感覺到褲子裡的紅色絲綢,我感覺到媽媽。

我一個身體彎曲,手掌抵著師傅隆起的肌肉,指甲陷入皮膚裡。我知道這層銀色皮膚裡面,有我抓不到的秘密。

我名叫壁虎。我十歲,我其實什麼都不懂,什麼都不知道。

但至少現在,我知道誰是兇手了。

你。

在你決定殺了我之前,你不會知道,在我順服的態度底層,我其實什麼都知道,什麼都沒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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